小人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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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儿童睡前故事
一、当我写下这些字迹的时,我的生命已然暗淡,正如我手中即将燃尽的木棍。四周的黑暗越来越巨大,犹如虎视眈眈的群狼,等着吞下我这残烛般的生命。
小人国的秘密

小人国的秘密

我要告诉你的将是最真切的事实,而绝非梦幻或童话:没错,极有可能他们终会取胜,而我终究也找不到那通往世界的出口。我用这张纸卷,记下自己微不足道的一生,也许在命运和死神看来,这只是徒劳无益的挣扎,但是请记住,光芒唯有在黑暗中才显露出无与伦比的珍贵。我不知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这张泛黄的纸卷必将如闪电,照亮你双眼。我知道,我的命运的阅读者必将是你——而不是你们。若我失败,这便是我遗留的最后一抹微光。知己呵,想到唯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与你遥遥相逢,我就倍感孤独和悲切;可是,陌生人呵,尽管无缘与你握手言欢,我们毕竟是何等的幸运!

和你一样,我也诞生于美丽的“幸福之地”。但我生来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人们在快乐村的近郊捡到了我,有人说我是从巨大的合欢木顶上结出来的,也有人说我是顺着无始河的支流漂下来的。村里的人合力将我抚养大了,由于谁也不知我从何而来,叫什么名字,我便被称作“无名”。我像每一个多梦的少年那样长成了平凡的青年,跟从善良的村民们学会了供我生活的一切。在村子的南面,我拓开了不少荒地,种出玉米、菜蔬和稻谷,离田地不远的山坡上有我的一小片果园,每逢夏秋便香气四溢。我在自己的茅屋旁,搭了一座鸽子棚,每只信鸽都有自己的名字,我若走近时,它们全都会扑腾着翅膀投到我怀里来。当我闲暇的时,还帮人修葺围墙和篱笆,用竹子编制各类花篮、昆虫和动物,送给村里的孩子们。日后环绕着村庄的许多晶亮的水渠,也大多是由我挖设出来的。

瞧,我努力想成为一个对大家有用的人。我不太明白那些整日空想而无所作为者,我只会用劳动的双手编织细密有致的生活。跟你一样,我也从那些古远而智慧的训言中抽出思想的绿苗,《圣训》的作者们这样描述我们生活的地方:“幸福之地”是唯一的人间乐土,这里的居民全不知战争和仇恨,也不懂得嫉妒、野心和饥荒,淳朴富余的生活铺满了大地,宁静祥和的气息散入天穹,人们幕天席地,身心充足。我们何以能够生活得如此美好呢?圣者们解释说:神带着满心的眷顾为幸福之地设下了四道天然屏障——它的北面是连乘云的轻鸟也无法飞越的绝望之峰;它的南面是连鹅毛也浮不起的无始之河;在它的东面,剧毒的瘴林足以杀死任何的生灵;而西面呢,则是沸腾着岩浆与浓烟的焦土之地。可是这四面险恶的中央,却拥簇着一块田肥雨润,川流网布的沃土。只要布下粮食的种子,雨水便自来朗润,阳光便着意抚照,若太阳过于猛烈,云层又不失时宜地跑来为农田遮阴。人们在星空下无忧无虑地睡去,耳中填满庄稼在田间暗自生长的声音。

《圣训》据此得出了一种智慧:幸福是来自于对外的阻隔与对内的自足。除了太阳、月亮与星辰之外,还有什么比生活在幸福之地更美好高贵的呢?幸福就好,快乐就好,至于此外的一切,都是多余乃至有害的,山的对面、河的对岸,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人们略微牵挂呢?思考这一类问题不仅毫无必要,简直是一种亵渎。由于神的恩赐和地域的隔绝,一切外来的疾病、仇恨、贪婪和混乱,都无法污染到这块净土,人们当然更不该用危险的逸想和多余的欲望去破坏这无瑕的生活了。他们当遵从神的旨意,为自己的心灵建筑起周密的防护,隔绝灵魂中一切多余的恶念。在每年的最后一天,我们都要用合欢木清香的叶片制成扫帚,围绕着房屋扫除不洁,并在篱笆的四周泼洒圣洁的甘露,阻挡邪灵蠢动的暗影,做完这净化的仪式,我们才能回屋祷告,确保新的一年会从彻底纯洁的心身中生长出来。除了《圣训》之外,阅读过多的书籍是被禁止的,一切的文字都必须由睿智的长者来宣读,因为太多的知识会给人带来不切实际的幻想,而纯洁的精神才是信仰得以扎根的沃土。

二十岁的时候,我和村上一位美丽的姑娘订婚了。她虔诚而柔顺,对《圣训》充满了坚贞的信仰。不幸的是,我们相恋不久,她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的病情日复一日的加重,黑色的死亡在她的心中蔓延出灰烬的藤,无论是鲜花的艳丽还是鸟鸣的仙乐,都只能加重她眉间的愁色。医生们告诉我,在绝望之峰的山麓下,有一道神秘的梦之泉,能够治愈一切心灵的疾病。但传说那泉水是不洁的,无病的正常人若是饮用了,便有可能给灵魂引来灾祸。我从远游的行脚商处辗转寻到了一罐梦之泉的水。我的恋人却固执地不肯喝这灵药,她说:“我听人讲过,这泉水是不洁的,喝下它会给灵魂引来灾祸。”我说:“那仅仅只是人们的传闻罢了。《圣训》的作者们无所不知,却也没有提到这泉水是不可饮用的。你瞧……”为了解除她的顾虑,我便喝了一大口,然后笑着对她说,“我不是没事么?”她见我说的有理,便听从了我的劝告,喝下那灵药,病就迅速地好了。但那传闻却果然不是空穴来风。正当我们要为彼此的幸福而感谢神恩时,幻象开始不分昼夜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有时是太阳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有时是遥远的星星炸裂成无数碎片,有时又是无边无际的波浪和各种各样的声音。我看见许多从未见过的生物相互追逐,奇装异服的人来往穿梭,巨大的建筑拔地而起又在黑暗中轰然垮塌,草木从泥土里跳起来狂奔,无数闪亮的铠甲在平原上相互搏杀……还有许许多多的怪异场面,我甚至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我的心常常无端地跳动,像强大的水泵,将前所未有的情感灌入全身的血管,令我像疯子一样又哭又笑。我对旁人说起看到的画面,他们全是一片茫然,谁也不知晓我的意思。无穷无尽的幻想骚扰着我的知觉,折磨着我的精神,叫我既不能安歇,也无法劳动。有时我的嘴里还会莫名其妙地吐出奇怪的言语,吓坏了四周的人们。他们害怕我,疏远我,我的恋人最终也悲切地离开了,她哭泣着说:“你的灵魂已经受到了玷污,我爱你,但我不能为爱情而背弃纯洁的信仰。”

我背负着不洁的罪孽离开了快乐村,走遍幸福之地的各个村庄和城镇,没有一个医生能够治愈我的幻觉,也没有一个教士能够净化我的灵魂。我所经之处,人们莫不投来惊诧的眼光;而我也刻意避开人群,以免别人传染到我灵魂中污秽不洁的幻象。我四处流浪,寻求救赎,时刻祈求神能降下奇迹,赦免我悲苦的命运,但这病情却毫无褪减的征兆。我就这样在无尽的游荡中度日,在我三十岁那年,有一位好心的行脚商人同情我的遭遇,给我指出了一条明路:“去找那位以长寿著称的博学长老吧!如果他也束手无策,那便再无人有此智能了。”我听从了他的劝告,拜见了长老。长老听罢我的经历,长叹道:“年轻人,你可知道幸福之地之外有什么吗?”我说:“难道不是绝望之峰、无始之河、瘴毒之林与焦土之地吗?”长老又问:“那么在此之外呢?”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问题,一时懵住了:“还能有之外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长老道:“愿神灵宽恕!在幸福之地以外,穿过四面绝地,便到达了世界。而你所见种种幻象,都是从这个叫做世界的地方而来的。”他见我迷惑不语,又说:“你所喝下的梦之泉水,据说便是发源于这遥远的地方,故而会使人心蒙上不洁。唯有找到这泉水的源头,才能治愈你的疾病。”我面如死灰,问道:“如何才能找到这个叫世界的地方呢?”长老摇头说:“对于这个渎神的问题,我所的知也很有限了。但有人也许能帮到你。”他起身从巨大的书柜深处翻出一本古旧的书,递给我说:“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个叫‘先锋’的人,据说他在很久以前找到了从幸福之地通往世界的路,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愿你能从中找到答案。”我翻开尘埃满布的封面,只见扉页上印着两行诗句:

“我在悲哀中哑然失笑

我在欢乐中黯然泪下……”

我的心被这雷电般的字句击中,瞬间碎成了粉末,我不再叫“无名”,却如同失忆者,被亲切温柔的声音唤起了熟悉的名字。泪水从我双眼中滚动,既甜蜜,又悲伤。我翻开书本,所有曾经在我脑海之中翻涌的幻象,都记录在书中,如此真切。忽然之间,我意识到我并不孤独,我所背负的不再是罪孽,相反,它比我原来的生活更真实,更有意义。

二、

根据“先锋”的记叙,在“梦之泉”的发源处,有一个神秘幽暗的洞穴,通向“世界”的甬道就藏在洞穴的深处。但他又警告说,这条甬道曲折阴暗,犹如迷宫,充满未知的艰险。在甬道和世界的中间,还间隔着一个奇异的国家,叫“小人国”。谁也没有真正到达过这个地方,连“先锋”也对它所知甚少,只知道那里的国民生得像老鼠那么小,最擅长钻营打洞,他们天性阴险狠毒,无情无义,并且极度仇视一切想要通往“世界”的人。

我循着先锋留下的地图,询问了许多行脚商人,终于在一个险恶狭长的山谷背后,找到了一大片幽谧古老的树林。我从未见过这样粗壮巨大的树,它们撑开一个个巨大的墨绿色怀抱,不知生长了几千年才触到星辰的甘露。它们浓密的叶片几乎遮去了一切光线。幸好树下长满了各色奇异的植物,在幽暗中展开叶脉,发出五色微光,晶莹闪烁。它们的根须会在泥土里暗暗流动,只要我的脚踩在地上,就能感觉到足底被无数纤微的生灵轻轻托着,好像一个孤寂女子的芳心被爱的柔语惊醒,碎波般地震颤起来。在树林的深处有一块小小的幽潭,梦一样躺在微光的环抱之中。泉水清澈如空无,但仔细凝视却仿佛能生出无数色彩。

这应当就是梦之泉了,我走近它,十年来盘积在脑海中的那些沉重喧嚣的幻象,很快就消融在它深不见底的幽暗中,我的心从未感到如此宁静、纯粹,一种深沉的渴求,伴着灵魂深处的暗流涌了出来。

“世界……”

恍惚中,那水底似乎透来一个声音,像一朵无形的水仙升向空中,幽幽绽开。我一抬头,见那潭中的泉水是从一处悬崖上滴落下来的,便沿着闪光的水脉一路攀爬。有一个巨型洞穴出现在前头,我点燃火把,步入洞中,里面长满千姿百态的怪石,猛然间,我看到头顶的石壁上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我简直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激动——那正是“先锋”书中的印记。是的,他来过这里!

当我找到甬道的入口时,不由得呆住了。我原以为将会有一条宽阔雄伟的长廊,眼前所见却只是个狭小的洞,几乎要匍匐着身子才能钻进去。在进入山谷之前,我准备了充足的粮食、工具、帐篷、绳索以及各种器具杂物,我把它们连我所有的财产一起,背在一个巨大的旅行包里,但带着它们根本没法挤进这样一个逼仄的通道中去。我犹豫了半晌,终于把背包卸在一旁,带上一些干粮和小工具,往那黑漆漆的洞口里爬了进去。

地洞不断地往下深潜,我爬行了很长的时间,长到已经忘记洞外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慢慢地,我的眼睛开始适应了黑暗。我把外衣撕成布条裹住膝盖和双肘,即便如此也难以忍耐肢体在坚硬的岩石上摩擦的疼痛。好在洞中的岩壁上有种奇异的矿物质,会发出淡淡的光,不时有山泉水渗进来,供我解渴。但独自陷在这狭窄的深洞里,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惧,有好几次我觉得自己已经被活埋了,我的大脑空白,四肢抽搐,冷汗如浆,我蜷缩了许久,才敢继续动弹。可是一旦停下来,我的心跳又会被四周无边的黑暗放大了,像闷鼓,像雷声,充斥着我的耳膜。心脏如同关在牢笼里的狂躁的猛兽那样敲打着胸膛,迫使我的身体跟着它一起痉挛。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人若被囚禁在地牢里,至少他还有个地方可以停靠,使他能和他自己做伴。最深的寂寞是孤独一人陷入漆黑的迷途中,却不知去向哪里,也不知身处何方,他的精神陷落在无边虚空中,找不到落脚之处。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物体来反照自身的存在。他灵魂的每一根支柱都给孤独压垮了、吞噬了,徒剩一副肉体的空壳。

所幸通道开始逐渐变宽,我终于可以猫着腰行走。四面岩壁上的光也越来越明亮。不多时,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较为宽敞的空洞中,可以稍事休息了。这个洞形状周整,似乎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个狭小的厅。在厅的四周上下,有好几个溶洞,像哑然张开的嘴,通往更深的黑暗。我努力地辨识着方向,找到了一个与来时方位对应的洞穴,就着淡弱的光亮,我看到洞穴上方刻着三个奇形怪状的字:“小人国”。那会是个什么国家呢?那一刻,我迟疑地猜想着:看这洞穴的尺寸,我还得匍匐着才能爬进去,里头若居住着的国民,个头应该很小,不至于对我形成太大的威胁吧!

日后我才发现,我那时的猜想是何等错误。小人国是个复杂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小人国里到底有多少洞穴和通道,它们有的通往迷宫,有的通向更难管辖的幽暗势力,有的通向无底深渊或地下暗河。

居民对我的敌视是可以理解的:这里最宽的街也不过是些狭长的岩洞,十分窄小,一旦我出现,就会把街道彻底堵住,只要我挪动四肢,就会挤到路旁的人们,或者撞翻他们摆设的摊店。一切的用品、工具,尺寸都是那么微细,我所能够做的事情极少,但我却要消耗对他们来说十分庞大的粮食,给这个国家造成沉重的负担。小人国的居民不但个子小,而且有不少长得奇形怪状,身体各部分全然不成比例。有胳膊特别粗的,有腿特别长的,有肚子格外圆或头部十分大的,这些特异的部分,其局部往往又各异其趣,例如:在那类大头人当中,有的是整个脸被一个巨大的鼻子所占据,不断地嗅着可疑的气味,有的则长着累赘的大耳朵,时刻在倾听各种八卦,有的却是嘴格外大,永远在夸夸其谈……每个人都将自身的将畸形认作是强大,并喜欢以此鄙薄他人。在他们看来,由于我无论哪个部分都显得特别巨大,理所当然地就成了全民的公敌。

起初我贸然闯入,和居民们产生了几次激烈的冲突。如果在平地上,他们数量再多我也无惧,但在这狭长的甬道里,我活动极为不便,举手抬足就会撞到坚硬的岩石,想要转个身都很艰难,而他们却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像耗子那样伶俐地躲掩在岩洞的缝隙里,伺机用利齿咬我,用尖物刺我,或者拿火把灼我的肌肤。这种攻击并不能对我造成很大伤害,却会让我刺痛入髓。我知道,虽然我比他们大上很多倍,但我只能尽力吓退他们,而不能去伤害他们的性命——他们的数量成千上万,多到无以计数,足以淹没整个洞穴。先锋就曾建议过:“不要伸手去抵抗他们!他们多于恒河沙数,而你的命运不是蝇拍。”在这种促狭的环境里,我必得要忍耐。几番冲突后,我总算找到了一个足以安身的洞穴,地方较为宽敞,只有一个狭小的出口。在这儿他们无法从四面八方来偷袭我。我试图对他们晓之以理,但劝解是只会更加激发他们的狂怒和仇恨。许多次缠斗之后,我被困在了洞穴所在的这一块小区域,双方僵持了一些日子,我的食物和水都极度匮乏。好在我意外地发现他们的一个弱点:这些小人儿特别害怕看到自己的影像,那会让他们立即瘫软或者丧失神智。我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面小镜子放在洞口,居然大大的削弱他们的攻势。

有一天,骚扰总算停了下来,一个小人儿偷偷摸摸地从洞外面溜进来,当他抵达洞口的时候,向我招呼着扯出一面白旗来,他自称是国王的密使,有要事跟我商谈,看他的样子,似乎害怕被他的同类更胜过害怕我。从他嘴里,我了解到了关于这个国家的一些重要情况:这个巨大的山洞王国缺少日照,导致食物十分贫乏,居民们便开始种植一种的奇特粮食,那就是挖开别人的隐私,然后把自己的自卑、懦弱埋到里头去,再浇灌一些粗野的趣味,很快就会生长出一种叫自大的作物,漂亮、美味而且很能填腹。这种食品极易造成争端,所以被国家律法所禁止,但食用的人依然很多,禁令形同空文。“自大”的泛滥使得这个国家的人经常陷入无休止地相互吵闹和琐碎的争斗中,从百姓到大臣国王,全都乐此不疲。国家变得很难统治。国王们登基之后,要么被政敌所刺杀,要么被不满的国民放逐,总是难以善终。但是本届国王却受到了国民热烈的拥护爱戴。因为他领导了一场在小人国历史上据说是前所未有的伟大战争,这场传奇已被写入了本国的史书,产生了无数讴颂的诗歌作品,造就了一大批无畏的战斗英雄,并且将整个国家空前地凝聚在了一起。连那些整日争吵和算计大臣们,都被激发了爱国的热忱,放下个人的私利,和国王并肩御敌。

密使开始滔滔不绝地对国王的伟业进行赞颂,倒让我感到好奇了,我便问他:“这场了不起战役发生在什么时候?叫什么名字?”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似乎让他有些尴尬,但他随即挺起了肚皮,庄严地宣布:“战争虽然已胜利在望,但还没有完全结束。在我国的史书上,它被命名为‘巨人之战’。我今天来,就是代表国王陛下和你商讨你投降的事宜。”我顿时明白了,原来所谓的伟大战役,指的就是这些日子里他们对我的持续骚扰。

接下来我不得不扮演“投降的巨人”,——这大大违背了我的本性。但是为了避免伤害这些小人儿,我必须做出妥协。你知道,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小,以至于无论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似乎都不值得我认真去计较;反之,一旦我对他们的骚扰做出任何行动上的反应,都会显得好像是强者对弱者的欺压。一个有良心的人宁愿和比自己个头大得多的敌人做殊死搏斗,而不愿意与弱小者为敌。强者也许在力量上占据了优势,而弱者却在道德上占据了制高点,后者有时反而比前者有用得多。至于那些小人儿,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他们的力量是如此小,做出一点点小坏事,顶多不过是不小心或者一时无知罢了,他们忘记了他们的总数是如此庞大,只要把每一点小小的恶累加起来,就有可能汇聚成连最强的坏人也干不出来的滔天大恶,而我绝不想成为他们干这种坏事的借口。不过,促使我签下这份合约最为重要原因,则是国王承诺只要我同意“投降”,便会为我指明通往世界的道路。

在密使的安排带领之下,我以“降人”的身份进入了小人国的都城。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无法想象造物主在地下埋藏了这样的奇观。都城整体上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心状矿坑。洞壁周遭全陡峭而通体黝黑的竖条状石棱,支撑起高高的穹顶。在城市正前方的石壁上,有一座的建筑嵌在石墙里并往外凸起有一座宫殿嵌在石墙里并往外凸起,似乎通体由某种荧光石砌成,如同贴在黑色石壁上的金蛹那样发亮,根据密使的介绍,那就是王宫。宫殿的底层较窄,越往上越肥大,经过一个巨大的天台之后开始向内收缩,敛成一个精巧的莲子状尖顶。宫殿的两侧有羽翼状的装饰斜飞直上,插入那些幽暗的黑岩之中。整个建筑看起来就像半只长着翅膀的壶。皇宫的脚下有一片宽阔的广场,对我来说,它几乎有一个客厅那么大。按照计划,投降者将在这里等候国王的接见。

小人国本届的国王被尊称为太阳王。他和我想象中任何国王的形象都截然不同,这主要是因为他长着一张特别庞大的脸,好像孔雀开屏那样开在他细小的脖颈上。用那位备受宠幸的宫廷诗人的话来说,国王的脸使得他在任何场所都能彰显其王者风范,犹如独一无二的太阳永远会使群星黯然失色。应该承认,在面对公众的时候,大脸盘确实占了面积上的优势。就像下雨时浴盆总能比茶杯接到更多的水那样,国王的脸也总是比其它所有脸庞都能承收更多目光的雨露。尤其在面对公众的时候,眉毛、眼珠、鼻子就会在那张巨脸上来回奔跑,像一群杂技演员在露天舞台上做各种极限表演,这大大地分散了听众的注意力,使他们无暇顾及演讲的内容。他总是挥舞细长的胳膊来回走动,滔滔不绝地发表长篇大论,而听众们则会整齐地向着他的脸别过来,转过去,犹如一片向日葵所组成的花海,不时还爆发出欢呼和掌声,国民的团结精神就在这项集体活动中得到了升华。然而,假如在这片灿烂的向日葵花田中有那么一个人,居然胆大妄为到要去深究演讲的内容,他就会发现一个令人惊讶的真相,那就是:除了几个小时纯粹唠嗑之外,国王其实什么都没有说。

宫廷诗人们给我准备了一份冗长而肉麻的投降辞,在我的坚决反对下最终被简化为两句话,据说,听到这个结果之后,几位作者痛哭了好几天,懊恼一篇传世奇文被活活糟蹋了,但真要我把里头写的话当众念出来,那么宁可去死的就会是我了。在一片欢呼声中,国王将一只代表着宽恕与爱的手背递过来,示意我上前亲吻,正当我瞄准他那只微小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凑近的时候,国王忽然宣布他想到的一个点子:“曾有一位伟人说过,‘如果说我比别人看得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现在看来,我将比这位伟人看得更远,因为,再过一会儿,我将登上巨人的头顶,在那儿放眼瞭望我们伟大的国度!”旁边的贵族们立刻大叫绝妙,纷纷建议国王陛下在巨人的头顶开一场舞会,让大伙儿都见识一下“比伟人看得更远”究竟有多远。幸好侍卫大臣以安全为由拼死劝阻,司仪大臣也表示这不在预定的仪式计划之类,我的脑袋才免去了沦为宫廷舞池的命运。

接下来国王站在皇宫的巨大阳台上发表了演讲。这次投降仪式被视为他统治成就的顶点,演讲的时间自然要格外的长。国王讲完后,宰相、外交大臣、国防部长、司法部长、教育部长、交通部长等政府要员和机关代表分别致辞,然后是一百多位诗人轮番上场朗诵作品,赞颂国王的伟大成就,据说为了争夺这次亮相的机会,王国里有几万名诗人打破了头,因此出场者无一不是鼻青脸肿。此外还有宗教祭祀以及杂技、相声、小品、魔术、宴会、抽奖等等各种节目……小人国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也没有钟表,因此我无法准确地告诉你这场仪式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这里居民通过一种被称为报时鸟的家禽来掌握时间。据说早在国家成立之初,小人的先祖们从洞外捕捉并驯服了这种矜持的鸟类,它是这儿体积最大的家禽,比小人们要高出两个头,外形有点像鸵鸟,只是头部更加硕大。一只报时鸟要消耗不少口粮,不是每个家庭都养得起,更何况掌握时间对他们来说也不怎么重要,因此只有大富翁或者政府机关才会豢养。报时鸟发现每当它扯开嗓门大叫,人们就会开始做一些事情,或停止做另一些事情,于是对自己的权力颇为得意,这种自豪感彻底消除了它想要离开山洞的念头,因此它不会像别的鸟那样到处乱飞。报时鸟大概每隔四五个钟头才会鸣叫一次,但准确度远不像它自己以为的那么靠谱,该鸟的存在也是这个国家秩序混乱的原因之一。据后来史官的记载,本次庆典过程中,皇宫东宫的报时鸟一共叫了十一次,西宫的报时鸟叫了十三次,但我感觉中的时间比这还要长得多。国王对仪式庆典始终保持着好兴致,这意味着我也不得不一再地调整我耐性的极限。末了,国王总算单独召见了我。

“陛下”,我说这两个词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开始涨潮,“在我们的和平约定里,您允诺过我,只要配合您举行这场仪式,您就会告诉我通向世界的路怎么走。现在轮到您兑现自己的诺言了吧!”国王给了我一个“别激动”的眼色,转头示意身边一位大臣,我认出他就是数日之前曾与我和谈的密使,此刻他穿戴华贵,和初见时判若两人。密使急急拿出那卷长长的“和平协议”,向我解释说:“你的理解恐怕有误,条约上分明写着‘小人国唯一合法统治者国王陛下暨伟大的太阳王一世将协助您找到通往世界的路’,请注意,合约写的明明是‘协助’而不是‘告诉’!”然后他努力把纸卷举得高高的,示意我瞧瞧那上面小到没法看清并且也根本不认识的文字。“陛下乃一国至尊”我抗辩道,“想必不至于和我做这类文句之争吧?”

密使还想说什么,国王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等到室内只剩我和他二人,国王便分外和蔼地对我说:“如果换了朕是你,便会考虑降低音调说话,因为吾等讨论的是一件头等机密的事务。你已亲眼看到,今天国民对朕是何等爱戴,小人国开国以来,从未有任何国王获得这样的拥护,在这充满纷争的国家里,今日这番局面实为罕见……”我正害怕他又要夸夸其谈,不料他话锋一转:“但你可知道,只要有人知道朕和你谈论‘世界’这个话题,只要此刻这个场面泄露出去,朕立马便会声誉扫地,不但要被赶下王位,甚至还会被判处死刑!”接下来,国王向我解释了一个全然不曾料想到的情况:和我的故乡幸福之地一样,“世界”也是小人国渎神的话题,因为举国的至高信仰就是认为自己、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自己所生活的洞穴永远是宇宙最好。小人国对“世界”的痛恨程度比之幸福之地更要强烈许多倍,乃至只要提到这个字眼的人,不论其身份地位如何,都会被视为头等的大罪人,并立刻处以极刑。该国第五百九十三任国王本是伟大的智者,结果就因为着迷于思考“世界”而被迫服毒自杀。这项法令究竟始于何时,系何人所立,早已不可考证,至于通往世界的具体路径,也因此而早早湮没在小人国混乱的历史之中了。

没过多久,我被任命为国王的特别侍从官,专门负责陪伴国王访问小人国境内由近到远的无数部落。我的具体工作是穿上一套由宫廷纺织局早已织好的巨型“礼服”,在国王与各部落首领们交谈时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接受各种类型的目光洗礼。这件夸张丑陋的衣服据说是小人国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艺术作品之一。上面布满了金丝编成的文字,写的是小人国的伟大,对太阳王的歌颂,典礼当日我的“投降词”也被编了进去,为了怕举国为数众多的文盲看不懂,文字旁边还绣有图画。总而言之,对国王而言,我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广告牌。作为回报,宫廷定期为我供应的食物,并分配了一套还算宽敞的洞穴作为我的居室,里头有用石头、树叶和胶水砌出来的简单家具,还有一些颇为精致的金属餐具(据说是用宫廷里的旧浴缸改制而成的)。如厕始终是一件大难题,但皇家工程队正在寓所的一角挖一条通往地底的排污道,这项工程一旦竣工,将极大地改善我的生活质量,无疑是我在这场交易里最大的收获。不过真正说服我担任这一职务的理由,是国王认为小人国幅员广大,地貌复杂,只有借助频繁出访的职务之便,才能从这迷宫般的洞穴世界里找到出口的位置。

礼服的设计者是国王钦定的一位宫廷艺术家,此人起初并不为国民所认可,最近却因这件杰作的出世而广受赞誉,顺带又引发了学者们关于国王慧眼识英才的热烈讨论。至于我,只要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便很难克制住对作者的鄙夷和敌视。出人意料的是,有一天这位艺术家披着斗篷,背着个大包袱,独自一人登门来访。我看到他那身灰不溜秋的打扮,便讥讽地说:“您为何不给自己也造一件好看点的衣服,就像我天天穿的那件一样?”艺术家叹了一口气,说:“给专使大人设计这样一件难看的衣,实非我的本意啊。您有所不知,我在艺术上的志向是造镜子。不是我自夸,我造出的镜子精湛而奇妙,不但能把一个人的外貌照得纤毫毕现,甚至还能照出他灵魂的原形,他从不曾表露的哀戚或暗喜,他内心隐秘的褶皱以及命运的刻痕;有些镜子甚至还能照得更深,可以映出与照镜人生活的洞穴相通的更多深洞,照见他的生命在整个王国里纵横交织的脉络,有时还会照见某种更广大神秘的存在,超出了王国的边界并继续向外延伸——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是,您可能也有所耳闻,我国的民众喜食‘自恋’,厌恶镜子,尤其是我造的这种镜子。我的作品四处碰壁,根本卖不出去,我个人也因此而常遭攻击和唾骂,不但事业无以为继,甚至连家人的一日三餐都快要供不上了。”说到这里他叹息着摇头,大约想起了很多难堪之事。“就在我无路可走的时候,国王陛下召唤了我,他任命我为宫廷艺术家,给了我一份不错的薪金,并允许我按照自己的意愿造我的镜子,但前提则是我必须为您设计这件衣服。从我一进门,您的眼神就已经向我表露您是多么不喜欢它。为此我深感歉意,为了摆脱生计上的窘境,我不得不做这样一件让您特别为难的事。”他不断地叹着气,像一口蒸汽锅。

我首次在这个国家遇到这样坦诚的人,心中涌起一阵感动:“是我误解了您,原来您是一位有自己追求和理想的艺术家,这已令我肃然起敬。您完全不必感到抱歉,因为即便您不做,国王也会找到另一个人来做,对我而言,结果并没有任何不同。”“您这般宽宏,更要让我惭愧了。”艺术家说,“要知道,我的天赋就在于为一个人展示他真实的面貌。但最能挖掘真相的人,其实也就是最擅长说谎的人,正因如此,国王陛下才选中了我,是我为您缝制了一件密不透风的谎言之衣。”说着他解开了带来的包袱:“为了弥补我的过失,请允许我奉上这件礼物——一面我亲手制作的镜子;我的衣已经遮去您应有的真实,但愿我的镜子能把最初的明净归还给您的双眼。”我接过那镜子,它看上去像一口黑暗的井,一个我并不认识的形象从井底深水中浮现出来:他的肢体因长时间爬行而显得佝偻扭曲,他的骨骼正试图往里头坍缩,他的眉宇间燃烧着愤怒和执拗,也染上了几分中年人的畏缩与谄媚,混杂在一起显得古怪又犹疑。“这就是我吗?”我悲哀地说,“我该有多久没看过自己的样子了啊!您的镜子……我得承认,它确实照出了我。”

我的职业服装需要不时根据出访部落的风俗对宣传内容做一些修改,因此艺术家很快就成为我亲密的协作伙伴和好友。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法和他谈论我最重要的目标——寻找通往世界的路径。因为国王要求我对此事严守秘密,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他将这项机密任务交给唯一信赖的心腹密使来负责,因此这位密使大人成了我唯一可以指望的人,但他对这件差事始终半心半意、满腹牢骚,总害怕东窗事发受到牵连。每当我敦促他加快进度的时候,他就会说这样复杂敏感的工作不能不慎重推进,继而拿国王和他脖子上的脑袋提醒我操之过急的后果,还说一旦他们丢掉脑袋,整个国家不可能再找到第三个人愿意帮我干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我开始明这件事情只能靠我自己,于是我召集了访问团的工作人员,要求他们尽可能详细地提供各个部落的地形、风俗、历史、传说等各类信息。我让艺术家弄来大量的布匹,把这些以及访问时的见闻记录逐一在布面上,装订成地图册,用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偷偷地标注出可能存在通道的位置。我对外宣称这是为了更好地开展访问工作,朝廷上下都对我这种勤勉的工作态度表示认可。

在艺术家的帮助下,我逐渐学会了阅读小人国的文字和历史。我发现尽管国家的图书馆里存放着数不清的档案和文献,但能够通过可靠的考证往上追溯的历史却相当的短,大概只有五十年左右,再往上追溯,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神话传说,零散破碎且彼此矛盾的记录。我对这些残存的资料做了一番整理和研究,推测在五十年前,小人国曾经发生过一场原因不明的大灾难,导致所有的历史记载毁坏一空,因此这里的人民完全不记得此前发生过的事情,甚至连先锋来过这里的事情,也没能找到任何确凿的文献记载。我确信先锋一定来到过小人国。以我自己在这里所造成的影响来看,他不可能在不这个国家留下记录。但奇怪的是,我没能在文献里找到任何类似人物的确凿记载,似乎我就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存在过的唯一的“巨人”。

自从穿上艺术家设计的服装之后,我在小人国臣民眼中的形象得到了彻底的改观,无论出访哪个部落洞穴,都能收获偶像级的狂热欢迎,即便没有出访任务,也会有边远深洞的人络绎不绝地来到国都,只为能够看我一眼。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模仿我的穿着,并认为这件衣装完美地代表了本国的统一和强盛。艺术家以我的出使装为蓝本,针对国民的身材设计了几款体型改良版,顿时风靡全国,而他也因此一夜暴富,成了本国最有钱的服装大亨,同时还被提拔为宣传部长。最大的受益者则是国王陛下,鉴于我已经成了本国统一和强盛的完美象征,国王的威望和影响力也随之攀上了巅峰。从前那些当着国王的面对他表达轻蔑的部落首领们,如今在国王派出每一个使者的面前都显得毕恭毕敬。因为不管这些人是否愿意承认国王的权威,在他们的治下都有越来越多的人热衷于穿“巨人装”。国王因此对我多有嘉奖,封了我好几个爵号,赏赐了我更多的食物、家具和仆人。现在,这件丑陋的衣服已经彻底变成了我的皮肤,任何时候都不能脱下,一旦我“不合常态”的造型暴露在公共场合,全国人民的感情就会受到严重的伤害。不过时间一长,我也逐渐习惯了它,回想我初来此地的遭遇,我觉得还是穿着它更有安全感,毕竟被赞美和鲜花包围总比遭受四面围攻要好。

有一天,我发现那本用来标记地形的册子不翼而飞了。我命叫人四下搜查,一个多月过去了,却始终一无所获。

府上突然来了两位蒙面的访客,说他们有关于这桩失窃案的线索。我忙将他们请入室内,按照他们的要求屏退了旁人。为首的客人摘下面巾,我惊奇地认出他就是在小人国内势力仅次于国王的大首领,掌控着全国最大的一个部落,与此同时,还有好几十个周边部族为他马首是瞻,是国王私底下最畏惧的对手。我出使大首领所在的魔峰洞时,就曾被它的宏大深广所震动,我的研究也表明,魔峰洞处于整个洞穴系统的底层,如果小人国真有一个出口,确实有可能就在此洞之中。当时大首领对使者团表现得异常恭谨,国王得知后异常高兴,还特意为这次成功的访问举办了盛大的庆功舞会。此后大首领也曾亲来王宫朝见国王,表达恭顺之意。双方关系日渐融洽。

“侍从官大人”大首领开门见山地说,“您一心寻找的图册现在成了我的收藏品,您在图册上留下的标记表明您正在干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那就是寻找通往世界的出口。”我大吃一惊,故做镇定地说:“我不大明白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那本图册对我正确地履行公职十分重要,如果大人找到了它,还望赐还。”大首领的示意另一位客也摘下了面巾,露出一张我更加熟悉的脸。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大首领说:“如您所见,从一开始,密使大人是我安排在国王身边的棋子,国王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侍从官大人和国王的密约也在我手上,我只需公布出来,你们马上会名声扫地,变成举国唾骂的公敌。”

听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下来,目前我对小人国地貌已有相当的了解,不会再像初来时那样慌乱了:“首领大人是想怎样?”“侍从官大人或许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大首领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您初来本国,这里的人不过是害怕你,驱赶你,一旦他们知道您来此的真正目的,他们会视你为最大的仇敌,只想吃掉你的肉,喝光你的血。到时候,您就不得不为保护自己的性命而全力反抗了。无论是为您考虑,还是为我自己的臣民着想,我都不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更何况这根本没有必要,您在图册笔记中的推测是准确的,您所寻找的出口,就在我族洞穴之中。”我不由得心动:“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大首领说:“本部洞穴底下,有一条延绵的暗道,一直通往地底,只是被我族先人封住,不为外人所知,只要侍从官替我办完一件事,我将亲自带您前往。”

“您想让我做什么?”

一旁的密使说:“您知道,国王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无能之辈。他发起了那场针对您的全无必要的‘战争’,虚耗了大量的国力;之后又迫使您穿上这件可笑的衣服,把您像小丑一样豢养起来。身为国王,他不采取措施解决国家的实际问题,只会用华而不实的做秀让人们忘记问题的存在。现在举国上下都不事生产,整日穿戴浮夸,沉浸在虚假的亢奋里。社会秩序混乱不堪,国力一路下滑,粮食产量锐减,连粮仓里的储备粮都快耗光了,一场全国的大饥荒即将到来。可是所有人都还在争着眼做梦,假装国家很强大。只有让大首领这样务实精干的领袖登上王位,才能扭转眼前的恶劣局面。”

大首领说:“五个月之后,国王将亲自到本部族视察,我将设法拘禁国王,届时我需要侍从官大人和宣传部长大人向外宣布,国王由于身体健康的原因,主动让位于我。”

我说:“你们这是谋反啊!”

密使说:“您错了。现在一个不该当国王的人正坐在王位上,让国家偏离了正道。我们这是拨乱反正。”

我说:“我和国王陛下有约在先。我不能背约。”

密使说:“国王能有目前的声望,完全是由于侍从官大人的缘故,您觉得他真的会遵守承诺放您走吗?不瞒您说,国王私底下命我设法暗中阻扰您寻找出口。国王统治的头号秘诀就是谎言。”

大首领也说:“我和国王之间必有一战。倘若得侍从官大人相助,则牺牲国王一人,国家即可转危为安。否则兵连祸结,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和平,侍从官大人受我国民供养,也不忍心见生民涂炭吧?”

我问:“假如国王陛下确曾背约,我怎么知道首领大人就能信守承诺呢?”

大首领说:“目下我国的粮食危机,有相当一部分就是由大人您所造成的,因为供养您需要消耗大量粮食。我登上宝座后,要想解决粮食问题,首先就得设法让您离开这个国家,这是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事情。”

我说:“事关重大,容我考虑一二。”

大首领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是自然。三日之后,我命人来府上恭领大人的消息。在此之前,关于您和国王的密约,我一定会严守秘密,您尽可放心。”说完,两人蒙上面巾告辞了。

我立刻叫人将艺术家请来,把我来到小人国的真实目的,以及和国王之间的约定都告诉了他。听完之后,艺术家说:“你是否记得第一次见面我和你说过,我的镜子有时能照超出王国的边界向外延伸的神秘存在?我隐约感觉小人国外面还有世界,还有更远大的空间。只是这里的人不肯接受而已。”

我大感振奋,又把大首领来访的情形说了一遍:“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艺术家说:“密使说的话不无道理,按照现在的情形,国王陛下不会真的放你走。他既背约在先,你也不用对他继续效忠。”

“那我应该和大首领合作吗?”

“国王陛下纵然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至少性情宽容;大首领为人狠辣,一旦掌权,难免人头落地。何况他的话也相当可疑。密约这样重要的东西,国王多半亲自保管,不会假手任何人。假如密约当真落入大首领之手,他何必再去偷你的图册?一本用只有你自己明白的暗号做的标记图册,证明不了任何事情,唯一的作用就是警告你身边有他的眼线。”

“既然两边都不可信任,我该如何是好?”我深感头痛。

“只有一个办法。”艺术家断然说,“那就是你自己来当国王!”

我大吃一惊:“那怎么可以?!”

“我现在算明白了,只有自己掌握权力,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艺术家说,“我有一计,只需如此这般……”

即使在我这个“巨人”眼中,大首领的魔峰洞也显得异常宏伟。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岩石气泡,穹顶镶满了各色的发光矿物质,瀑布般的光流泻下来,与遍地茂盛的荧光树交相辉映,让整个城市灿若繁星。岩洞的中央有一座高高耸立的小山峰,这就是大首领居住的魔峰,峰顶有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每逢盛大庆典,灯就会被点亮,发出太阳一样的光芒,将远处岩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穴照得一清二楚。目下水晶球正散发熊熊光焰,照耀着半山腰上的魔峰宫,持续数十日的宴会和国事的商谈正在这里进行。

国王站在魔峰宫的讲台上,对着蜂拥在山脚下的臣民百姓发表了长篇演讲,反复强他和大首领“手足般的情谊”及其与“国家强大”之间的关系。在“国王万岁!”“大首领万岁!”的高呼声中,全城的气氛热烈到极点。很快到了巡视日程的最后一天,大首领突然提议,请国王再去参观他在魔峰山底筑建的一项新工程。他谦恭地表示,正是在国王的激励之下,部落的粮食产量接连几年惊人的超产,不得不新修一个巨大的粮仓来存放多余的粮食。他还说,这是小人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仓库,希望邀请侍从官大人一道入内参观,因为即使像我这样的体格,也能在其中随意活动。国王十分惊喜,说想不到大首领储备了如此多的粮食,实乃国家之大幸,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证这件惊人的业绩。

大首领一声令下,位于山脚的一道石门缓缓打开,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参观队伍沿着台阶鱼贯而入,经过两重大门,最后走进一个大厅里,这里光线昏暗,但影影绰绰能看见堆积着的许多粮食。大首领首先对光照条件表示歉意,着令手下立刻去补充灯具,随后他开始向国王演示仓库入口的安全措施:“正如陛下所见,这道入口大门一旦关闭,整个仓库就与外头彻底隔绝了。”随着大门机关咔嚓一声闭上,仓库里光亮大盛,大首领的手下已经点燃了灯火。

“这是怎么回事?”国王目瞪口呆,这时他看到清眼前那些“粮垛”全是土堆石块,而他的大部分随从都被关在了门外头。

“这正是陛下赐给我们的粮食。”大首领讽刺地说,“陛下治国的办法,不就是让大家都来啃泥土嘛。”石堆后面冒出许多埋伏已久的士兵,蜂拥而上将国王身边剩下的侍卫包围了起来。

国王哈哈大笑:“你忘了朕是伟大的巨人征服者吗?只要朕一声令下,你们这些蝼蚁般的叛徒都会被我的侍从官压成齑粉!”

“侍从官大人一向心地仁慈,从不自恃体型去伤害我国弱小的人民。”大首领淡然说,“不仅如此,他还会向门外聚集的国民宣告,你因身体不适主动让位于我。陛下可知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他一挥手,大厅最里头那块黑暗区域终于亮起火光,照见两扇古拙宏伟的石门,上面刻着“世界之门”四个大字。

大首领得意地说:“侍从官大人一心寻找的这张大门,一直就在我族魔峰底下埋藏着。开启这扇门的钥匙也为我族世代保存。我答应过侍从官大人,一旦登上宝座,我将亲自为他开门送行。”

国王惊怒地看到,密使也从他身边走到大统领身后:“陛下嘱咐我如何‘协助’侍从官大人寻找通道的原话,我已向他如实转告了。侍从官大人按照约定完成了他的使命,而您却您欺骗了他,违背了一位国王应该遵守的信诺。依臣下所见,侍从官大人绝无继续向您效忠的义务。”

看到我对他哀求的目光沉默以对,国王明白了他的处境,他开始大声咒骂,从眼前的几个人一直骂到整个国家,所有人都是该死的叛徒。

大首领好整以暇地等着他骂完,笑眯眯地说:“请陛下好好享受您的最后一次演说,此后小人国将不复再能听到您雄辩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谁知道呢,说不定日后我还会想念它呢!”

国王不再说话了,他一言不发的模样不禁让我心生怜悯,还有几分歉疚。然而,那扇“世界之门”已经在缓缓打开,魔峰洞的侍卫们为我抬来了装满食物和水的行囊。“现在,轮到我为侍从官大人兑现承诺了。”大首领恭敬地向我说,“我和我的部族将对大人永怀感念。”

见我没反应,大首领问:“大人莫非还有什么话要向我等宣示吗?”

我叹了一口气,说:“首领大人苦心经营的这扇‘世界之门’,恐怕是通往‘另一个世界’吧?”

大首领神色不变:“大人此言何意?”

我厌倦地摇了摇头,说:“您也不用再装了。我知道,门的背后有一条看上去很便利的通道,但只要我这个体重的人踏上了去,路面就会坍塌,接下来我会掉进您早已挖好的深坑,坑底则有无数根尖刺等着我。我说的没错吧?”

大首领的脸开始变红,然后变紫,然后变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变颜色,那扇原本紧闭的“安全门”打开了,我的朋友艺术家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大首领后退了几步,像一头野兽想躲回到阴影中。

“举国上下都知道首领大人是一位铁公鸡。”艺术家说,“您设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陷阱,想要同时算计国王和侍从官大人。您的计划很缜密,知道内幕的人少之又少;可是,您给工人发的工资实在太寒酸,连养活他们的家人都不够,就连这点可怜的薪水还要被您的手下贪污掉一半。所以,他们都为我工作了。您的工人们能够在这里没日没夜的苦干,完全是因为我花了大价钱请他们来为您干活。”

“你们早已知晓我的计划,却没有揭穿,想必另有所图吧?说说你们的条件,也许我们仍然可以合作。”

“衷心感谢但是不需要了。”艺术家微笑着说,“身为宣传部长,我刚刚向全国通告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消息:现任国王和大首领一起在密谋一件背叛国民的大罪,那就是打开通往世界的道路。从本人现在目睹到的情况看来,消息的真实性是确凿无疑的。”他挥一挥手,一大群跟随国王出行的大臣和部长,还有魔峰洞的达官贵人们,争相从门外涌进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哀嚎和诅咒淹没整个殿堂。这时候洞内灯火通明,那条伪造的通道半开着,门上的“世界之门”四个大字被映照得格外醒目。大首领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国王则像疯子个般仰天大笑。

凭借我那位疯狂的朋友以及他无与伦比的宣传天才,我成了小人国的新一任国王,而他则成为了我的宰相。我们以坚定的姿态启动了一项大工程,几乎把整座魔峰削去了一半,这是为了向国民表明我们消灭前任国王罪恶行为的决心,任何人看到工程完成之后的景象,都会觉得那个名叫“世界”的恶魔已被彻底严掩埋,再也无法从破坏的废墟底下钻出来作崇了。这项壮举动发动了全民的力量,并且由我亲自上阵,完成了整个工程近五分之一的工作量,不消说,这一行动为我赢得举国上下的热烈赞誉。大首领的部落势力受到沉重打击,大量居民迁离了魔峰洞,原本让整个国家感到紧张的部族冲突也烟消云散。我们把魔峰宫剩余的部分改造成了一座监狱。前国王、大首领以及他们的同谋者密使,都被关押在里面,并由卫兵们予以保护,免得他们被愤怒民众撕成碎片。

接下来我们开始着手解决粮食危机这个威胁小人国生存的真正的问题。就像世间所有的国家一样,小人国的主要粮食来源是农业。这里许多岩石会分泌一种奇异的养分,供一些小人国特有的农作物生长,例如石灰豆、花岗薯、玄武瓜、方解粟、石英果等等,此外还有种类繁多的蘑菇和藻类。由农业的盈余支撑的畜牧业也比较发达,最常见的家畜是一种驯服了的蝙蝠,长得很肥胖,已经丧失了飞翔能力,像倒挂着的猪那样被圈养着;其次有各种蛙类、虫类、节肢动物和部分鱼类;虫卵是像鸡蛋一样普遍的食物,一种特殊的蜗牛分泌出来的粘液是最常见的饮品,其在小人国日常饮食中的地位相当于牛奶。大体上说,那些中心城镇的种植区,由于过度的耕种,岩石里的养分已被消耗殆尽,因此越是岩洞深处,人迹罕至的边远区域,洞穴系统狭窄曲折的末梢,石头的养分就越充足,农作物就生长得更好,然而开垦种植和粮食运输的难度也越大。

艺术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就是借助小人国的一些古老传说,建立一种全新的宗教,并且由国王——也就是我——亲自出面,在全国推行它的教义。新宗教认为世间万物之所以出现,举国的生灵之所以能获得生存繁衍,都是因为洞穴的缘故,试问如果没有洞,哪里会有空间呢?如果没有空间,又怎么会允许有人和物的存在呢?所以洞是先于一切事物的,洞就是赐福予尔等的神灵。小人国有很多著名的洞,每个洞都有一些古怪的传说讲述它们是如何形成的,例如:王城据说是小人国的第一任国王的第三个妻子生下来的一只蛋膨胀形成的;魔峰洞是一只死去的恶魔的颅骨,而魔峰就是它萎缩的大脑残骸;水晶洞其实是一个在地底沉睡的龙用鼻息吹出来的玻璃气球等等。因此小人国各个洞穴的部落,无不认为自己所在的洞比别处更古老、更高贵。但我们的新宗教进一步认为,小人国大大小小无数的洞穴,包括那些最负盛名的洞,其实都是由一个神秘的“母洞”生出来的。母洞不但是一切神灵的始祖,也是时间的开始,是万物的开端,是宇宙开天辟地的“第一原因”;“母洞”是不可形容的存在,它幽渺无边,吐纳四维,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所有我们肉眼目睹过的洞穴,在它面前无不显得渺如蚁穴,贱若粉尘;因此“母洞”是我等身为小人国国民必须唯一侍奉的真神。

在新宗教的教义支持下,我们发起了一场全国范围内的拓荒运动。新宗教宣称,所有的洞穴都是彼此联通的,这意味着每一个洞穴其实都是经由某种途径与母洞连通着,只要人们坚持不懈地对洞穴进行开拓,最终必将找到通往母洞的路途。小人国的居民原本对农业劳动十分厌烦,但新的宗教给艰辛乏味的农耕生活带来了神圣的意义,将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生产劳动上来了。饥饿与信仰的双重激励,最终产生了可喜的成果。不到两年,整个国家的粮食生产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到了第三年,粮食产量更是攀升到了全新的高度。在对外的宣传中,我们声称粮食的丰收正是神对于国民信仰的慷慨回报,这个解释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同,进一步促长了人民对于拓荒运动的热情。

除了解决粮食短缺问题之外,我们的政策还有一个隐藏目的,那就是希望通过发动举国的力量对小人国现有的洞穴系统探索,搜寻通往世界的真正出口。为此我们特意在通道可能出现的地方布置更多的拓荒点,并且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宗教理论,不露痕迹地将“世界”的一些属性特征赋予给了“母洞”。当人们接受了这些特征的暗示,就会自觉或不自觉的朝着我们设定的方向开展拓荒活动。根据我们的研究统计,小人国人民在阅读方面的平均脑容量是两百八十个字,超过这个长度的文本,对他们来说基本上就无法理解了。“别兜圈子,用五到十个字的一句话,告诉我结论是什么!”他们通常会这么要求。因此,上述的宗教理论被有意弄得又冗长又晦涩,以便让绝大多数人不会产生阅读的兴趣。总的来说,宗教推广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反对者也越来越多,尤其是一些传统的宗教组织,因为新宗教的缘故,势力受到了致命的打击,难免就对新宗教怀抱敌意。甚至有那么几位旧教的权威开始注意到,在新宗的教义里,“母洞”和被所有人忌讳的“世界”具有某些可疑的相似性,并此为由聚集起一帮反对派势力。我们认为这种言论,无论对民众的身心还是对国家的前途,都有很大的危害。为了保护国民的精神健康和物质利益,国家宣传部提出了宗教保护法的草案,不久后,这部法律以高票通过。该法律规定,批评、诋毁新宗教的人,将会视其言论的性质接受从罚款到拘留等不同程度的惩罚,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的,将面临三年以下的监禁。

我们对小人国的疆域进行了全面勘探,绘制了详细的地图,却依然未能找到传说中的通往世界的出口。不知不觉间,焦虑、怀疑、挫败和痛苦已经占据了我的内心。为了达到目的而编造谎言,甚至不惜把怀疑谎言的人关进监狱,这深深违背了我的本性。难道这就是追求真理的代价?莫非真理只有通过谎言才能得到展现?是不是当真理之光得到确信无疑的揭示的那一刻,一切的谎言都会被赦免和原谅?长期以来我正是这样不断劝说自己,然而真理始终没有现身,甚至于它会不会现身,是不是真的存在,也成了一个悬疑。让我的心变得日益沉重:我是一个追问真理的人吗?抑或是个一直自欺欺人,不知自己有多么可笑的疯子?怀疑的阴影压迫着我的精神,侵蚀着我的理性,让我执迷地想要找到某种证据或途径去否认它、拒斥它,躲避它对我的全部人生投来的赤裸而辛辣的嘲笑。

艺术家发明的新宗教开始脱离官方的控制,变得越来越激进和分裂。激进派的信徒认为,存在着一些和小人国平行并且规模同样庞大的岩洞系统,它们离小人国非常之近,也许只有一墙之隔,只要打通这些薄薄的壁层,就能开辟全新的天地,信徒不应只满足于探索和开垦小人国那些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要发挥主观能动性,通过人工开凿去挖掘更多的洞穴与通道。对于这一派的人来说,垦荒运动远远没有结束。另一些较为保守的教派则认为,岩壁是神为人划下了禁区边界,人不应该擅自去打破和跨越这些界限,并认为我们所生活的全部区域其实就是“母洞”。激进派和保守派之间争论不休,都指责对方是邪恶的异教徒,终于发展为直接而暴烈的身体冲突。在近三个月时间内,宫廷已经收到数百起因宗教分歧而引起的群体斗殴报告,死伤者不计其数。

在处理宗教争端的问题上,我和艺术家开始出现了分歧。艺术家支持保守派,理由是放任国民随意挖洞存在巨大的安全风险,可能会引岩洞坍塌,甚至影响到整个洞穴系统结构的稳定性。我则支持激进派,毕竟继续挖掘才有可能找到通往世界的出口,此外,挖洞也能让国家获得更多的资源和耕地。至于挖洞的安全风险,我认为完全可以通过严格的挖掘管理制度进行防控。通过多年的勘查,我大体找出自己从幸福之地过来的路径。为了缓和国内的宗教矛盾,同时还能继续寻找通往世界的出口,我摆出了中立的姿态,为激进派和保守派划分了各自的势力范围:靠近幸福之地那一侧的国土被划给保守派,反方向的地盘则让给激进派。从逻辑上讲,我所寻找的出口不可能在保守派的地盘里。而在我觉得出口可能存在的方向上,我可以在激进派的全力支持下继续对出口进行勘探。这一举措在短时间内减少了国内的宗教斗殴事件,但却引发了许多后续问题。首先是很多人不得不离开自己长期居住的洞穴,迁移到国家的另一端去,这场全国范围内的大搬家,极大地扰乱了原本趋于安定的社会秩序。其次是两个宗派的矛盾并没有被消除,虽然直接的冲突减少了,但由于各自和志同道合的人汇聚到一起,反而坚定了要消灭异教徒的决心。原来单纯的、局部的肢体冲突,如今在各自的地域里,转化为社会组织层面上的更为广泛的敌对,并将逐步向着内战的方向演进。

艺术家认为我对双方势力范围的划分是错误的:往我来的方向挖掘,并不存在什么风险,那是我已经走过的道路;但是往相反的方向挖掘,谁也无法预料会出现什么后果。我们有过几次激烈的争辩,谁也没能说服谁。在最后的一次争吵中,我罢免了他的职务。“您还是回家搞您的艺术创作吧。”我对他说,“我还是继续寻找我的世界之路。我很遗憾艺术与真理并不走在同一条道上。艺术终归是幻想,而真理需要实践。”“可是您不正在通过制造幻想去实践您的真理吗?”艺术家悲伤地说,“这本身难道不是最大的幻想?”

“不必多说了。”我冷漠地说,“您走吧。”

艺术家鞠躬离去,他回过头低声说:“希望您能保留着我送您的那件礼物。”

他走后,我拿出他送的那面镜子照了照,看到一张衰老而丑陋的脸,上面布满了暴躁的筋肉和欲望的皱纹。“这根本不是我。”我喃喃自语地说,然后把那面镜子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有几个处乱挖的信徒敲破了一面薄薄的砂岩,在清除掉碎石之后,他们欣喜若狂地发现了石壁之后隐藏的新天地——它似乎就是激进派所预言的和我们平行并存的洞穴中的一个,并且正好位于我想要前进的那个方向对边境上。后继的发掘找到了一些年代久远的建筑遗迹和人畜骨骸,显示这里曾经是小人国的一座边陲小镇,由于不知名的原因被封闭并遗忘。在我的授意下,政府对新洞穴挖掘进行了大肆宣传,添油加醋地将它形容为一次对失落文明的发现,并掀起了广泛的讨论与参观的热潮。宗教的舆论开始转向,为数众多的保守派移民迁回了激进派地盘。对小人国的边界展开进一步挖掘和探索的呼声则空前高涨。

借着这股热潮,我着手批准和建立了同时隶属于政府和教会的新部门:岩洞开拓部,并且组建了一系列下属机构,例如:负责挖矿炼铁的冶金部,大批量打造挖掘利器的器械部,对挖掘点进行搜集和选定的勘察部,还有专门负责处理矿藏和废弃物的运输部等等。岩洞开拓部主要针对三种地点进行挖掘:首先是挖矿,其次是垦田,最后则是勘查并挖掘通往更大、更深的岩洞系统的通道。起初,这项改革大大促进了小人国的冶金行业和锻造业。但是随着挖掘规模的增大,铁出现了严重的短缺。小人国木材极少,只能用铁制支架来取代支撑隧道用的木桩。铁矿产出的铁勉强只够矿井本身和日常工具的生产,远远不足以满足开凿计划的需要。很快岩洞开拓部就被迫强行征用国民的日用铁器,铁锅、铁犁、铁锤乃至军队的兵器统统都被没收,融成挖隧道所需要的各种铁器。在铁制支撑架普遍缺少的情况下,不少挖掘点试图无支撑挖掘,或者使用从溶洞敲下来的石钟乳进行替代铁制支架,结果导致隧道坍塌的事故越来越多。政府虽然竭力隐藏死伤情况,也无法消除人们对岩洞开拓事业日渐增长的恐惧。

工匠们对国王指定的方面进行了一系列艰辛而执着的开拓,几个接连出现的新洞穴将整个国家的疆域推进了近千米。最后他们碰到了一面巨大而坚不可摧的花岗岩石壁,原有的各种开凿手段彻底失去了作用。一批接一批的铁凿很快就磨秃了,却只在石壁上留下一些浅浅的凿痕。我自己亲自上阵,挖了好几天,也只敲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小洞。整个工程陷入了停滞。对于整个国家来说,开拓事业的投入远大于收益,并且二者之间的落差还在持续加大,何况政府并没有对新开辟的领土进行有效的后续清理和开发,愿意迁入的新居民寥寥无几。这一切都导致国王的声望江河日下。

与此同时,政府内部的运转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如何批阅那些可视面积却只有我的拇指大的政务公文,一直让我这个国王异常头痛。艺术家担任宰相时帮我处理了这个问题。他离去后,我建立了一个由原来的副宰相领导的秘书班,他们每日阅毕大量文书,再向我口述其中的内容。很快他们就开始私下串通好,只将部分政务报告给我,另一些则瞒着我私下任意处置。而我一心一意扑在岩洞开拓的事务上,全然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大全旁落。他们知道我只关心挖洞,不断怂恿我在相关事务上采取强硬措施,自己借机强取豪夺。我背负了越来越多的恶名,而他们则掌握了越来越大的权力。腐败在宫廷里迅速蔓延,怨愤则在民间蔓延,其速度和势头比前者只强不弱。

一场由保守派宗教势力领导的革命终于爆发了。我派去镇压的军队在叛军面前迅速的土崩瓦解。失败的主因是我的军队没有武器,因为刀剑之类全都被我拿去炼铁了。我听说叛军想拥立艺术家为新国王,但是他拒绝了。最后什么样的人登上了王位,我一点也不在乎。反正在这个国家,所有的国王都不可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太久。原来朝廷里秘书帮的人被逮捕并接受了审判,岩洞开拓部被取缔。至于我,新政府认为既然我这么喜欢挖洞,就决定把新挖出来的那些无人问津的岩洞让给我居住,条件是我承诺不再踏入小人国原来的边境,同时新政府不再向我提供任何食物与物资。之后的日子,我一个人在那面坚固的花岗岩石壁面前孤独地敲打,聆听石头对我手中的铁镐发出的冰冷回答。但我清楚地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艺术家来看望我了,给我带来了食物,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但是你还能从哪里获得食物呢?”艺术家担忧地问,“如果不是你庞大的个头,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

“只要我挖通这面墙,我就不再需要小人国的食物了。”

“这面墙是不可能挖穿的。你已经尝试过了。”

“不,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没试过。我在幸福之地的时候,学过一种叫做炸药的配方。我曾叫岩洞开拓部的术士为我搜集过配料。这些日子我专心钻研,已经把炸药配置成功了,石壁上的爆破口也已经挖好了。”我抽出引信的线头,示意说,“瞧,只要点燃这个,就能把这面墙炸开。”

“我听说了你的计划,这正是我来见你的原因。当初你新挖开的这些洞,都是有人居住过的,后来却被掩埋了。难道你不曾想过,这里肯定发生过可怕的事情吗?收手吧,乘现在还来得及!”艺术家哀求道。

“以你对我的了解,应该知道除了前进,我已没有别的选择。我宁愿死去也绝不再回到那个让我倍受歧视和侮辱的地方。”

“你可以留在这个国家。我会和新政府交涉,取消对你的禁令。”

“然后继续像宠物一样被他们养着?你和我一样清楚那种滋味。”

艺术家沉默了。

“你能过来,我很高兴。你将亲眼见证我的成功。尽管我们有过争吵和分歧,你依然是这个国家唯一明白其中意义的人。”我慢慢地点燃了引信,就像在幸福之地的时候,我总会给来访的朋友点上一管好烟,“虽然你说是来阻止我的,但其实你内心深处和我一样,说想看看墙外究竟有什么,对吗?”

“你说的没错。艺术也是制作一种炸药,可是它的配方和你所使用的截然相反。”艺术家愤怒地说。

巨大的爆炸声摇撼了整个国度。我们从安全点走出,浓烟散去,看到石壁依然在那儿,像一张冷漠可厌的脸,但是脸上已经炸开了一个尖叫般的大坑。我还在思量着再炸一次是不是就能炸穿,那张嘴一样的坑里发出一连串喀啦啦的咳嗽声,似乎真的要开始说话了一般。

“不好了!快……”艺术家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伴随一阵惊天动地的崩响,石壁猛地坍塌了,暴怒的洪水瞬息间吞没了我的视觉和听觉,天旋地转之间,我感到自己的背部重重地撞到了岩石。

奇怪的是,在丧失意识之前,我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念头既不是朋友的安危,也不是自己的生死,我想到的是艺术家最后说到的那句关于艺术的配方的话。

那究竟是怎样的配方?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冰凉的水里泡着,但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四周一片漆黑,只听见哗哗的急流声。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拖住我身体的像是某种结实的木藤,我本能地沿着它蔓延的方向往上攀爬,只觉得手中的藤变得越来越粗壮和坚硬。渐渐的,空气中浮现出一层不知从哪里来的暗淡的光,我隐约看见那些木藤瀑布般从天而降,穿过断裂的岩缝和破碎的山洞,盘根错节地生长着,一直没入到脚底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筋疲力尽,如同死去一般躺着,心被无尽的痛悔撕成碎片。我知道我一定是挖穿了隔水层,汹涌的地下水必然很快就会灌满整个小人国,给无辜的百姓带来灭顶之灾,而那个试图劝阻我的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同样丧命于我亲手制造的灾难之中。我应当死去,我已经死去,并把自己葬在谁也不知道的地底深处,也许这就是关于我命运的神谕,而我听到的关于世界的幻觉不过就是水的声音,是水的永恒流动。和所有的水一样,我被自身致命的重力所吸引,不断地向下渗透,各种正确、美好、温暖的事物都无法挽留我;最后,我也和所有的水一样,回到了这堕落的渊底。我脑子里空空如也,记忆、悲喜、生命中在乎的人,对信念的固执,连同想要哭泣和哀伤的力气,都变得支离破碎。我仿佛成了在一具虚空中漂浮着的空壳。

身体的疼痛、饥饿和寒冷让我苏醒了过来。有光在高处闪烁。我想起幸福之地美丽的晴天,非常渴望在死之前再见到一缕阳光。我努力地挪动身体向上攀爬。那些木藤开始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我逐渐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藤,而是一棵大到无法想象的树木的根系。经过一段艰难的攀爬之后,我进入到一个巨大的树洞里,四周布满了无数纤细的光,水波般优雅地流转着,呈螺旋状向着高处延伸,流苏般洒下璀璨的五彩光芒,让树洞看起来像一座神圣而雄伟的殿堂。我被这景色所震慑,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谁在说话?!”我惊恐地大叫。

“你既然来到了这里,想必听说过我,我原来有个名字叫做先锋。”

我愣了一会,蓦地大笑起来。我没完没了地笑着,直到肺部的最后一丝气也被呛出去。我抱着头,想把那名字从脑袋里赶出去。

“你没有疯。你现在的所见所闻也不是幻觉。”那声音继续说。

“那你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我哭喊着,“我从未找到关于你存在的任何痕迹!”

“你若经过了小人国,必然会知道,你在那个国家是不存在的。真正的你从未存在过。我也是这样。在民众看来我只是一个空洞的偶像,在统治者看来我仅仅是他们达成目的的工具。”

先锋的话再次击中了我。我安静下来,悲伤地说:“是这样。但是我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唯独他看见了我的存在。但我却害死了他。”

“那你比我幸运。又或是比我不幸了。”先锋叹息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就是世界吗?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过来吧,来到我面前,我会为你一一解答。”先锋和蔼地说。

我顺着螺旋状的梯道往上走,那些在洞壁和脚下流动的光仿佛能够知察到我内心的想法那样指引着我。我看到一个和我一样大小的人,端坐在神龛似的洞厅里,他的身体似乎是嵌在壁洞里,和墙连到了一起,像庙里的雕像。“你一定饿了。”他递给我一碗汤汁,“这是树的汁液,它能帮你恢复力气。”我接过来,喝了下去,感觉滋味异常美妙,我的意识顿时清醒了很多,就好像头脑里有光了,把所有隐晦不明的想法和心境照得清澈透亮。

先知说:“这里不是世界,而是一颗巨大的树的内部,我们称它为‘思之树’。这树存在已经很久了,它究竟大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揣度。”

“我们?”

“像你我一样穿过小人国来到这里的人,总数大概有几百人。他们都分散在这棵树中,居住在类似这样的树洞里。起初我们以树汁为食,渐渐就和这树融为了一体,由它直接供养我们的身体。我们都认为这棵树是没有树叶的,因为我们就是它的树叶。一旦和它融合,我们就会获得几乎是永久的生命。我已经很老很老啦,超过了正常人的寿命,你能亲眼见到我,并且和我对话,全是拜这棵树所赐。而我还是这里的居民当中最年轻的一个。

“与此同时,树会把我们的精神连接在一起,让我们不必开口,就能以语言无法企及的速度相互交谈。这树则会从我们的思想里汲取养分,长得越来越强壮。它的根系和分支能够穿透任何坚硬的岩石不断的生长,什么都不能阻挡它肆意舒展自己的触须。它的根枝犹如神经末梢一样无远弗届地延伸着,感知着上天所创造的各种幽暗深远的地貌,并将一切清晰地传入我们的意识,充实我们的生命。”

“那你一定知道我为了到达这里都干了些什么。”我羞愧地说。

“我们知道你挖开了隔水层,让小人国遭受了灭顶的洪灾。但这与其说是你的过错,不如说是宿命。来到思之树的人绝大多数经历了类似的过程。比如我就是以开采黄金的名义,在小人国掀起了挖掘的热潮,最后导致了同样的事情。”

先锋向我详细地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在远古的时候,一场巨大的地震把幸福之地变成了一个完全和外界隔离的区域,而世界就是地震发生之前我们生活的地方,它比幸福之地要大太多太多。灾难发生后,幸存的人们分裂成两派,彼此争斗不休:一派想要在幸福之地永远生活下去,就此和外界隔绝;还有另一派则保留着对旧世界的眷恋,想要挖开一条山路,回到世界中去。在一场大规模的流血冲突之后,后一派的人遭到了放逐,他们尝试穿过地底的山洞,但是失败了,最终被困在了迷宫一样的洞穴深处,既找不到出路,又无法回到幸福之地。最后他们定居在山洞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淡忘了自己的初衷,而且适应了山洞的生活,个子变得越来越小,变成了我所遇到的那种小人。这就是小人国的由来。

远古的大地震在幸福之地的边缘形成了很长的地下断层,无始河的河水涌入这条断层,把它变成了一条暗河,小人国的洞穴系统有一部分正好处于暗河的底部,并且间隔很近。要想从小人国抵达思之树,就必须经过这条暗河,而要进入这条暗河,就得打通小人国与暗河之间的间隔,可是一旦打通了这层岩石,小人国就难免要被暗河的水所淹灌。大概每隔五六十年的样子,就会有个人因为要去到世界挖通隔水层,让小人国遭到淹没。但是这条暗河含有大量的沙砾和碎石,水流冲入小人国的洞穴之后,夹带的砂石很快又会把隔水层的洞给堵上,因此小人国不会永远留在水中。过不了多久,洞中的积水就会渗到更深的地层中去,水面将会下降然后消失,幸存者将爬出避难所,继续繁衍生息并重建这个国家。但是,小人国的整个历史就在周而复始的巨大灾难中不断被洗刷掉了,最终谁也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唯一残留下来的记忆,就是对“世界“这个名词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现在你该明白了,为什么小人国会举国上下都对‘世界’怀有深切的仇恨。”先锋说,“因为通往世界的欲望就是他们灾难的根源。”

我不禁问:“那世界究竟在哪里?到底有没有人抵达过?”

“思之树中有条甬道,通往一个叫兽之渊的地方。那里既没有矿石的荧光,也没有思之树的光照,只有彻底的黑暗。凶残的上古野兽正在那个深渊里相互残杀。我们能听见在它们时而潜伏黑暗中,磨着獠牙与利爪,时而惨厉地咆哮哀嚎,渴望饱嗜饱人的血肉。很久以来,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继续尝试穿越兽之渊。谁也不清楚他们当中有没有人活下来。但我们推测只要穿过这个地方,也许……就能抵达世界。”

“这样说来,这里的上百号人,都各自历经千辛万苦,给小人国带来无穷的灾难,但却没有一个人真的抵达了世界?”我感到一阵灭顶的虚无,“世界到底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某种虚幻的天国?”

“世界从来都不是天国,它只不过是一个你想去的地方罢了。”先锋说,“在来到思之树之前,我也一直对世界念念不忘。但到了这里以后,我才想明白了这一点,确信自己找到了真正想要抵达的终点。在这儿我可以和最优秀的头脑心意相通,在平等友好的光芒中相互交流、陪伴和勉励。我们将永生不死,并且运用我们的智慧促使这棵树不断生长,照亮包围着人类的一无所有的深渊。”

“但您不觉得这里依然是一座和小人国差不多的牢房吗?只不过山洞被换成了树洞而已!”我激愤地诘问。

先锋微笑着说:“人都是在牢房里的,只不过牢房的样式有所不同而已。有的牢房像牢房,有的牢房却像迷宫。回想一下你的经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假设你呆在一间牢房里,但你不知道它是牢房,你就会安之若素,你不会觉得特别难受,反而感到非常满足和自豪。就像幸福之地的人民和长老们。

“假如你知道自己身处牢房,而且明白这牢房绝无出路,你也会选择接受现实,安心地待下去,因为你明白无论怎么折腾都是白费力气。就像小人国的那些居民。

“但是如果你身处在一个牢房里,这个牢房看上去像个迷宫,也许有个出口,你会不会努力想要找到它?当然会!可是当你经历千幸万苦,尝试了所有的可能性,最后发现所谓的出口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迷宫其实依然不过是一间牢房。这个时候,你就会感到格外的幻灭。然而请你回想一下,你的处境和一个逃不出去的囚犯其实并无区别,你只是多出了一件囚犯不应该有的东西,那就是希望。

“更为糟糕的情况则是:你身处在一个极其复杂的迷宫里,穷其一生,你也无法走完所有的可能的路径。所以你不能断定你所在之处究竟是一间密封牢房,还是一个有出口的迷宫?你无从知晓你所谓的信仰是否可靠,你的整个人生的意义只好始终停留在莫名其妙的不确定之中,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傻瓜还是信徒。你的自我认知将时刻在这两种身份之间来回摆动,让你永远深陷在焦虑和怀疑的泥潭里。

“甚至你还会发现,你的这种无能为力的糟糕处境,兴许就是你自己持续不断地努力所造成的。或许你的迷宫正随着你的探索而不断变化,你探索得越多,迷宫就会变得越复杂。最后,也许你找到了迷宫的出口,但你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它,因为这出口看上去像一个更大的迷宫;或者相反,你自以为找到了出口,但它其实不过是一个更大的迷宫的入口。(这两种情况,我不知道哪一种更为可悲。)

“当然,所有这些迷宫可能真的有个出口,只是你没找到而已。但是你实际上没法分辨这三种情况:你究竟是在一个无法穷尽但是确实存在出口的固定迷宫里?还是在一个越探索就会变得越复杂的移动迷宫里?或者,你只是在一个看似像迷宫,其实是个根本不存在出口的牢房里?

“当你分析完上述各种可能的情况,你就会发现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性:你就是你自己的牢房,你就是迷宫本身。也许,这才是整个事情的真相。”

听完先锋的这段话,我沉默了许久,最后说:“请您告诉了通往兽之渊的路吧。”

先锋皱了皱眉头:“你想清楚了吗?走那条路,十有八九会要了你的命。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让你的生命发挥更恒久的作用呢?”

“就像您刚才说的,也许我自己就是这迷宫本身。既然如此,无论路的尽头是世界还是死亡,都只不过是迷宫的出口而已。”

“既然如此,我倾佩你的勇敢。”先知深觉遗憾,他告知了我如何穿过思之树抵达甬道,最后又给了我一根木棍,“请你带上这根树枝,它是从思之树上摘下来的,会像火炬一样发光,给你一段时间的照明。你需要它才能在那个彻底黑暗的深渊里行走。”我真诚地向他道谢并告别,然后继续前行。

十一

这就是我此刻所在的位置,兽之渊。我手中树枝的光正在变得黯淡。那些野兽似乎害怕这光亮。它们躲藏在狰狞可怕的岩石后面,不时地发出愤怒而饥渴的嚎叫,那是死神在召唤。我不清楚我还能走多远,但我一定会前行至最后一刻。陌生的朋友,请为我祝福吧!我把我所知道的关于小人国的一切记录下来,希望它不再没淹没和抹杀,希望后来的你能读到它,而你阅读的时激动的心跳,是我在全部黑暗中最后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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